文圖/檀姜

海棠無香，長期以來被中國文人們引為憾事，李漁獨不以為然，說這是《春秋》責備賢者之法，有些過苛。他的看法是，海棠其實是有香味的，只是在隱約間，不易被人察覺，需收攝了心神才捕捉得到那縷清芬。見他說得認真，我特意去試了試，對著初開的海棠細細地嗅，一邊想著英國人西格夫里·薩松的詩句“我心中有猛虎細嗅薔薇……”不經意間，果然有股似有若無的氣味，稀薄到眨一下眼都會喪失。那氣味不難聞，但說是香味多少還是有些勉強，中正平和，如溪流、巖石、陽光之屬的味道，穩(wěn)妥而坦然，沒有半點復雜難解之意。

其實我倒是覺得海棠還是無香的好，因為仔細想想，還真沒有適合海棠的香味，玫瑰之媚，牡丹之冷，桂花之甜，好像都不能匹配它的澹然。《鏡花緣》中，上官婉兒將牡丹、蘭花、梅花、菊花、桂花、蓮花、芍藥、海棠、水仙、臘梅、杜鵑、玉蘭列為花中十二師，其中有海棠，一點兒也不令人意外。海棠花開之時，態(tài)濃意遠，骨重氣正，雖然可玩賞，卻令人肅然起敬，不啻事之如師，所以香氣實在不是它必需的配置，正如有德之人，不必美貌一般。

海棠的力量感最是可貴，開花最盛的時候，那種摧枯拉朽，傾情而發(fā)的氣勢，仿佛從虛無中生生筑起一座紅色的宮殿，讓初春灰黯突然顯得飽滿充盈，密不透風，春天的美好，就在這些地方了。最常見的海棠，有貼梗海棠、垂絲海棠、西府海棠和木瓜海棠四種，貼梗海棠因為花梗極短，花朵緊貼在枝干上而得
名，與其他幾種相比，貼梗海棠的色彩更為鮮明濃郁，令人神為之奪。二、三月間的春天，大地還沒有完全擺脫殘冬肅殺陰冷的掌控，唯有海棠之盛，可以抗衡天氣的黯淡，一樹一樹云蒸霞蔚的艷紅，美不勝收，樹下駐足，只覺名利之心頓消。

海棠初開的時候最美，因為沒有葉的干擾，紅得純正大氣，隨著花的漸開漸落，綠葉密密匝匝地生出來，紅色的氣勢就打了扣折，生出些看朱成碧的中年況味，倒也有種別樣的風致。普通家養(yǎng)，海棠樹的確有些讓人為難，好在它的花期夠長，若做成盆景，與一般寬敞明亮一點的客廳也能和諧相處。不過因為品質關系，海棠盆景價格差別極大，普通的幾百元，精品的上萬，甚至幾十萬元。稱得上精品的，除了造型優(yōu)美靈動外，還格外需要時間的恩賜，專業(yè)人士認為這個門檻至少是50年，比許多人的歲數(shù)還大。要在家里擺上這樣一盆已知天命的海棠，主人自己若無厚德，恐怕也是載不住的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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