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圖/檀姜

多年以后，我站在死神的面前，準會想起在檀姜衣櫥里囫圇一睡的這個美妙夜晚，這一夜，家里一片寂靜，屋外的寒冷已經初露猙獰，去檀蒜家小住的老太太把我和檀姜留給了孤獨，客廳里毫無生氣，老太太的床上被檀姜扔滿了亂七八糟的物品，過期的報紙像用舊的抹布，又皺又臟。“收拾好屋子！”老太太一再叮囑，“別讓花椒睡我的床�！本拖穹繓|一樣細致，可是檀姜貧瘠的想象力經常超出大自然的忍耐力，甚至引起了魔鬼和地獄的熱烈歡迎，她竟然以為在這樣寒冷的冬夜，我還應該睡在冰冷而無趣的紙箱子里。
老太太是一個睿智的人，她在臨行前告誡說：“實在不行，讓它睡沙發(fā)也行，但一定要把塑料布蓋好！”那哪兒是什么塑料布，根本就是塑料板，是老太太精心收藏的大米口袋，為了把沙發(fā)整個地蓋住，她以驚人的毅力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把它們一個一個縫綴起來的，躺在那上面稍微一動，你就能聽見“咕吱咕吱”的怪聲，仿佛是自己的骨頭被硌得呻吟起來。
檀姜連白天都不肯把它們揭下來：“批準你睡沙發(fā)了！”她故作豪爽地說，那神情仿佛剛剛贈送了我整個太平洋的沙丁魚似的。我把屁股盡量地往沙發(fā)背上靠，心里一片惆悵，一只像我這樣超凡脫俗與眾不同的貓，居然只能享有一屁股的溫暖與舒適。檀姜自己的床，鋪了一層厚厚的褥子，褥子下還有電熱毯，稍有氣溫變化，她就打開電熱毯睡熱被窩，奢侈得不成樣子。同一個屋檐下，生命的境遇怎么會有如此巨大的差別呢，還有天理嗎？
溜進檀姜的衣櫥是夜里十一點的事，她進臥室去開了電熱毯，又轉身去廚房找水喝，終于忘記了順手關上臥室的門。機會總是垂青有準備的貓，這話是誰說的？真他媽的精辟呀。我迅速地睜眼、下沙發(fā)、進臥室、開柜門、躺好，五個動作一氣呵成，沒弄出半點動靜。
幾秒鐘過后檀姜就回來了，“花椒，花椒！”她跑到陽臺上對著黑暗大呼小叫，然后自言自語地回了客廳，“這個鬼貓，這么晚了，還往外跑�！比�然不知俺已經在她的寶貝衣柜里舒舒服服地躺下啦。
檀姜的衣服可真多，光是冬天的就掛滿了一柜，繡花的長褸，燈芯絨的短襖，藏藍的大衣，還有上個月新買的新衣服在我頭頂上晃悠，那顏色只有東方不敗敢穿，還有件綠色的呢短大衣從來就沒見她穿過，我一件一件看過去，心里直嘆氣，要是能摘一件下來墊在屁股下，該有多么美好？衣柜的右角堆了厚厚幾撂16開的白紙，檀姜是個白紙狂人，哪怕就是寫個備忘錄，也要先落到紙上再敲進電腦里，我試了試，磨爪子不夠勁道，一爪下去，滿柜子紙屑亂飛，哈哈哈哈，知道什么叫力透紙背不？這就是啦！
這甜蜜的夢一直持續(xù)到早晨六點，我聽到了早餐的召喚，隔著門縫，看見檀姜還在黑甜鄉(xiāng)里漫游，我推開柜門，輕輕地伸一伸懶腰，不帶走半點紙屑，剛躍下地，一聲震耳欲聾的暴喝破空而出：“花椒！”屋里突然燈火通明，披頭散發(fā)的檀姜從枕上撐起身來，滿臉寫著“氣急敗壞”四個瘆人的大字：“你、居、然、在、我、的、衣、柜、里、睡、了、一、晚�。。　彼�重重地倒回去，趴在床上“咿咿唔唔”地叫喚起來，不知是哭還是笑，半晌，只見她又翻身坐起來，咬牙切齒地說：“汝欺人太甚，吾與汝仇深似海，不共戴天，此仇不報，枉自為人！”她拍打著床沿，激昂得就像田橫五百壯士。
她的臥室門和窗都關得死死的，我用盡全身力氣也打不開，在接下來的一個半小時里，我不得不忍住膀胱的躁動，守在門邊等她起床，這個惡毒的女人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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