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三件都有科學(xué)的、迷信的、哲學(xué)的、親身體驗的感受，讓人能有全方位的了解、分析、品味和反省。唯獨這死，總是一個無法破解的迷，死的時候到底是什么樣的感受，誰也說不準(zhǔn)確，雖然我們經(jīng)常說：難過死了，好看死了，氣死了……
而有關(guān)死后是什么樣的說法就更多了，卻從來沒見過一個逃出地獄或者從天堂漏下來的人，能給我們講講死的經(jīng)歷，所以死總是一個懸在半空的東西．
人（可能主要是中國人）經(jīng)常把怕痛，怕苦，怕折磨，怕難過，怕失去，怕……混同于怕死，因為死實在是一個虛幻而遙遠的不可知．
年輕人、粗糙人都不怕死，是因為沒有想過死后的情景：一個永遠與今生的一切無緣的大黑暗，一個沒有邊際的歸土同塵的不可逆轉(zhuǎn)……
越老越想活，越到要死的時候越想活。有人曾經(jīng)這樣對我說，在我最不怕死的時候。
后來，我經(jīng)常聯(lián)想一些有關(guān)死亡的事情，覺得很有意思。
１、在農(nóng)村時，遠房一位三爺爺，已經(jīng)很老了，大概有八十多歲，家里對他很冷漠，生活也很苦，但還是堅持。據(jù)說年輕時格外地生猛，附近有名的拼命三郎，脾氣火爆，不怕死，結(jié)果失手就殺了人，只好拋家棄子到東北躲避仇家的追殺．直到解放后才回來．像這樣一個人，也得到自然而終，他是睡死的：早上，家人喊他吃飯，發(fā)現(xiàn)他已經(jīng)死了，一點痛苦都沒有。
２、老人們講解放前后的故事，４６年時，曾有一支敵后小分隊到村子里住下來準(zhǔn)備發(fā)動群眾，但消息走漏了，國民黨保安隊連夜就包圍了村子，把村民清出來，其他人一律格殺勿論。
這支小分隊的表現(xiàn)與我們在書本上看到的故事，相差太遠了，他們手中的武器并不差，畢竟是正規(guī)軍，長短槍、美式?jīng)_鋒槍、手榴彈一概齊全（從東北下來的），而包圍他們的只不過是地方保安團，真正的土軍，沒有重武器，甚至沒有可以連發(fā)的槍支�？尚》株犚廊徊桓曳乓粯專钅懘蟮囊粋�是主動舉起手走出屋子請求投降的姑娘，其他人都癱在炕上，連武器都不敢拿，怕人家說他想反抗。聽說，保安團處死他們時，都不想浪費子彈，拖到河邊用石頭砸死。死前個個哀求不斷，那個最膽大的姑娘大聲提出：我還沒結(jié)婚，你們誰沒媳婦，我愿意嫁……也沒逃一死。
３、七八歲時，我們村子里曾有一個為人相當(dāng)溫和寬容、人緣極好的老太太，被兒媳婦折磨加上生病沒人管，悲憤中跳井自殺了。
真正想死的人，是不留后路的。以前農(nóng)村的水井上是有轆轤的，她怕自己被救起，在扎到井下去之前，先把轆轤破壞了； 她選的時間也是經(jīng)過精心推敲的，農(nóng)忙時候的早上十點多，井邊一個人都沒有，打水的人要到一個多小時以后才會來，最讓人唏噓的是，她入水的姿勢是頭在前，＂扎＂下去，那么細長的水井，這樣入水，即使反悔了想回身也不可能。所以，她如愿以償。到了中午，才發(fā)現(xiàn)她。
沒人會用＂勇敢，不怕死＂來形容老太太的死，只感到震撼，豈止是整個村子，多少年沒出這種事的附近十幾個村子都震撼了，在以孔孟禮教為外衣的山東，老太太被迫自殺是件天大的事，雖然當(dāng)時的宗法體制已經(jīng)不堪一用，但出了這種事，又是這樣一個讓人可憐的老太太，農(nóng)民們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！
舅舅也就是老太太的兄弟們就來了，那個最潑的兒子兒媳，曾經(jīng)橫得連親娘都敢虐待的家伙們，嚇得什么都不知道了，只有跪地哀求．＂有種你就不怕死嘛！＂老人們說．
同樣的面對死亡，不一樣的表現(xiàn)。不管哪種表現(xiàn)，現(xiàn)在看來，都是讓人無法忍受的愚昧。
４、姥姥的死，是我到現(xiàn)在為止唯一真實面對過的死亡。我和父母的關(guān)系實在太差，他們把許多當(dāng)時我無法理解的仇恨和沖突帶給了我，直到現(xiàn)在他們也說不清為什么，這就是我研究農(nóng)村土地革命的動因。但是姥姥和姥爺對我很好，總感到欠了我什么一樣，尤其是姥姥，每當(dāng)我交不起學(xué)費走投無路時，總能變戲法一樣摸出一件東西換成錢，在沒有人管也沒能力自立的那段痛苦歲月，她實在是我最大的支柱之一。入大學(xué)前，姥姥無論如何都不相信像我們這樣的家庭可以上大學(xué)，舅舅們都沒機會。直到我寫信回去，還是半信半疑。第二年暑假，我回家給她講外面的趣事，聽得可仔細了。我們最后的一段對話是這樣的：
吃得飽嗎？姥姥問。
吃不飽！
啊！她大驚�。⒉唤o你吃��？！＂
不是不給吃，我說：南方吃米飯，我一頓吃八兩都不感覺飽！
畢竟是管過賬的人，對數(shù)字還是敏感的。＂哈哈哈，哎呀我的孩子，八兩不飽……哈哈哈＂姥姥笑得太開心了，坐在門檻上，笑迷迷地看著我逗狗玩，等我回過身來，姥姥就走了……經(jīng)歷了多少懼怕、多少屈辱、多少憂心如焚和翻天覆地的變化，姥姥就憑兩只小腳和原本并不甜順的口舌，四處奔走托人求情說項，讓男人們少挨批斗、少挨打、少挨餓……
笑著死，為別人而不是為自己，真是可遇不可求．
５、９８年做手術(shù)，我對死的認識就變了。
護士問我，你的家屬呢簽字！我說自己簽可以嗎？實在沒有，再說你們不是說過沒什么危險嘛。
……那誰給你送飯？護士戴著口罩的臉顯得格外冷漠。
我自己去打，飯票都買好了。
要兩個禮拜才能下床��！護士說完就走，嘴里還嘟噥著什么，一屋子的人奇怪地看著我。
我倒沒有孤立到連一個朋友都沒有的程度，但那段時間十分自我封鎖，不想打擾任何人�？煽偛荒茏屓藨岩晌沂翘臃赴伞�
打個電話給一朋友，為了讓他不怕拖累，我說幫忙打一天的飯吧。
就上了手術(shù)臺，麻藥起作用的時候，沒來得及舒服就失去知覺了。實際上，死，肯定就是這樣的，只不過麻醉要醒來，而死是不醒。
醒來后，真有后悔和心煩的感覺：一切都還要繼續(xù)，都還要應(yīng)對、還要感受、還要思維、還要……
我就說給朋友聽，他一笑：那你干嗎做手術(shù)？花那么多錢？有本事就不做，把錢省下來吃喝玩樂等著死嘛！
我太做作了。到現(xiàn)在就覺得，我們被虛假的東西誤導(dǎo)太多，有高明的父母、老師教導(dǎo)的人，會及時從牛角中脫身，可我活在那里邊太長，已經(jīng)沒救了，總不愿意相信自己不過是個普通人。
希望在死亡來臨的時候，我能想通一切地笑著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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